Viktor Pivovarov：為蘇聯童年畫插圖，又把孤獨畫成觀念藝術的畫家

Viktor Pivovarov

Photo: Jindřich Nosek (NoJin) /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37年1月14日 Moscow, Soviet Union
職業	藝術家、插畫家
獲獎	創新獎

多年來，數以百萬計的蘇聯孩子翻閱著維克托·皮沃瓦羅夫（Viktor Pivovarov）繪製的書頁，卻從未知道他的名字。幾乎沒有人會認出他在同一間莫斯科工作室創作的另一批作品：平板、冷靜的畫面，教導一個孤獨的男人如何布置房間、安排一天的生活，以及安放自己的夢想。這種雙重人生，正是理解這位藝術家的入口。那位親切明快的插畫家，與莫斯科觀念藝術的創始人，是同一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前；後者從前者的創作中生長出來，借用圖說、次序與翻頁等工具，說出兒童書籍無法訴說的事。

八十年代初，他離開莫斯科前往布拉格，此後一直在那裡工作。去年，布拉格一間藝術中心以從未公開過的畫作填滿展廳；今年春天，城內一座別墅則展出他的素描，為一本新書揭開序幕。他晚年的作品不斷追問著早期創作提出的問題：人在孤獨中如何自處？當外面的新聞令人難以承受，畫作是否仍然可能誕生？

後來成為維克托·皮沃瓦羅夫的男孩，出生於1937年1月14日的莫斯科，原名維塔利，來自猶太家庭；他自幼沒有父親。戰爭期間，母親帶著他撤離到韃靼自治共和國的一個村莊，從鐵路站搭雪橇要走三天。他曾說，自己五歲時在那裡完成了第一件藝術作品：洗淨幾塊碎布，剪出一件小裙子，套在木塊上，做成一個孤獨造就的娃娃。幾十年後他說：「我至今仍是同一個人。我在藝術創作上的本質，從未改變。」

在莫斯科讀完藝術與工業專科學校後，他未能考入蘇里科夫學院，轉而進入莫斯科印刷學院研習插畫與書籍設計，直到1962年。1964年，他在國營兒童出版社 Detskaya Literatura 出道，後來為五十多本書繪製插畫。他也為《Murzilka》和《Vesyolye Kartinki》兩本雜誌作畫；1979年由他設計的刊頭人物——一群小小的字母人——至今仍在使用。他為1965年兒童詩集 Neobychny peshekhod（The Unusual Pedestrian）繪製的插畫使他聲名大噪，也讓部分讀者懷疑，那些簡潔的圖畫裡藏著神祕符號。1971年，他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 The Dream of a Ridiculous Man 所作的插畫，獲得萊比錫國際圖書藝術展金牌。

出版社也成了他通往地下藝術圈的大門。在那裡，他結識了詩人伊戈爾·霍林與根里赫·薩普吉爾，並透過兩人認識伊利亞·卡巴科夫。1967年，他有了自己的工作室，開始創作一系列單版畫 The Temptation of St Anthony；他視之為自己真正創作生涯的起點。他加入由卡巴科夫、埃里克·布拉托夫、弗拉基米爾·揚基列夫斯基與愛德華·施泰因貝格等人組成的斯列堅斯基大道藝術圈，並與卡巴科夫共同發展出後來成為這場運動標誌的形式：冊頁作品。這些作品由圖像與文字的散頁組成，按固定次序閱讀，並在私人公寓裡展示給少數來賓。他1975年的作品 Projects for a Lonely Person 由六塊畫在纖維板上的琺瑯板構成，仿照官方說明圖表，描繪一名孤獨男子的房間、物件、天空、日常、夢境與生平。哲學家鮑里斯·格羅伊斯在1979年的一篇文章中，為這個藝術場景命名。

他的第一任妻子、詩人伊莉娜·皮沃瓦羅娃，為他繪製插畫的許多兒童書籍撰寫文字；兩人於1966年出生的兒子帕維爾·佩珀施泰因，則是一名藝術家與作家。1978年，他結識捷克藝術史學家米萊娜·斯拉維茨卡，並於1982年移居布拉格。2020年接受捷克廣播電台訪問時，他把這次遷徙比作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他說：「我在這裡發現的第一件事，就是空無。」隨之而來的，還有他一直帶在身邊的童年；他從那裡「再次開始生長」。

在布拉格，他在城內的非官方藝術家之間找到了另一個地下圈子。1989年5月，也就是天鵝絨革命前六個月，他在這座城市舉辦大型回顧展。此後，系列作品接連問世：Eidoi以白色背景襯托沒有面孔、色彩鮮明的身影，令人想起德·基里柯與晚期的馬列維奇；Lemon Eaters則是對梵谷 吃馬鈴薯的人 的苦澀變奏；而 Foxes and Holidays 是一本冊頁作品，靈感來自史達林在遠東建立的猶太自治州裡，一場對狐狸的崇拜。

莫斯科觀念藝術的歷史，多半以卡巴科夫為中心來敘述；他移居西方，並將冊頁發展成房間大小的裝置作品。皮沃瓦羅夫選擇了鐵幕同一側的一座城市，這個決定使他置身於同儕所進入的國際藝術市場之外。價格至今仍反映出這種差距。最近，Bonhams 在巴黎舉行網上拍賣，拍品來自瑞士記者埃里克·佩什勒直接向莫斯科工作室購藏的作品；皮沃瓦羅夫1985年的 The Literary Dispute 以25,600歐元成交，約為最高價拍品格里沙·布魯斯金作品的十分之一。「插畫家」這個標籤也沒有幫上忙。它讓評論家容易把兒童書籍歸為糊口的工作，儘管冊頁作品的語法——編號頁面、圖說，以及冷靜的小小主角——正是直接取自那些兒童書籍。

來自他兩個國家的肯定，都來得很晚。2016年，莫斯科 Garage Museum 推出他的回顧展 The Snail’s Trail。在布拉格，國家美術館於2021年舉辦的回顧展 Moscow Gothic，獲捷克視覺藝術學院票選為年度展覽；該學院並於2022年將他選為年度藝術家。他的女兒瑪莎·切爾娜·皮沃瓦羅娃，則憑藉專著 Ach! 獲選年度出版物。2023年，Galería Hilario Galguera 以 Eidoi 為主軸，在馬德里為他舉辦首次西班牙個展。

新作並沒有變得更溫和。布拉格 DOX Centre for Contemporary Art 於2025年5月推出 Metaphysics and Despair，展出「詩人與繆思」系列畫作，以及一組作為展覽尾聲的作品，將烏克蘭戰爭的真實報紙報導與形而上意象並置。2026年5月與6月，布拉格溫特尼茨別墅展出他為 Och! 一書繪製的素描；這本書與 Ach! 相互呼應，收錄他的素描與文學作品。他的回憶錄 The Agent in Love 於2001年在莫斯科出版，並於2018年推出增訂版捷克語版本。

八十九歲的他仍在布拉格生活與工作；今年，Garage 出版了 The Illustrator. Book V，這是又一本收錄他早年靠以支付房租的插畫作品集。把繪本與冊頁作品放在一起看，便能讀出同一個故事——那是他五歲時在撤離途中一座村莊裡寫下的故事：一個人獨自在房間裡，動手創作，好讓自己有所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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