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達佛，四十年來拒絕當明星的職人演員

攝影機一直想對威廉·達佛做的事，正是他幾十年來不准它做的事。它看著那張不對稱——拉長的下顎、間距很寬的警覺眼睛、比台詞晚半拍才到的微笑——當下就斷定這個男人必須是反派、聖人，或者某種需要單獨歸類的混血品種。他抵著這個判決整整推了四十年。在他口中，每一份工作都是工作：一份合約、一棟建築、一個劇團、一場排練。他不是明星。他是工人。臉負責宣傳；紀律負責電影。這場被重複夠久就變成志業的辯論，才是這條職涯真正的主題。

他是威斯康辛州阿普頓八個孩子中的第七個，父親是外科醫師、母親是護理師，兩人都在醫院，所以基本上是被五個姊姊帶大的。荷蘭文暱稱——Willem而不是William——在高中黏住，從此蓋過了本名。他進入威斯康辛大學密爾瓦基分校讀戲劇，十八個月後退學，加入實驗劇團Theatre X，再隨那一代人一起搬到紐約。真正的訓練來自有分量的劇團：理查·薛克納的Performance Group，以及隨後另立門戶、改名為伍斯特劇團（The Wooster Group）的那一支——他與導演伊麗莎白·勒康姆特和已故的斯波丁·格雷一同創辦。那裡過去是、現在依然是他的藝術之家。他在電影表演中看似獨有的特質——乾澀的身體感、與風格化台詞之間的自在、拒絕將事物軟化——其實是在地下室裡，在伍斯特街的Performing Garage內，面對著願意承受好幾個小時破碎、結構性暴力劇場的觀眾，一磚一瓦砌起來的。

用他自己的話說，電影是用來養活劇場的方式。但即便如此，它最後仍累積成二十世紀末美國電影裡最重要的性格演員履歷之一。他是《前進高棉》裡舉著雙手中彈倒下的伊萊亞斯中士——第一次奧斯卡提名。他是史柯西斯《基督的最後誘惑》中遲疑、驚懼、極具人性的耶穌——那是他職涯掀起最大抗議聲浪的一部電影，也是他最固執捍衛的一部。他是《烈血暴潮》（Mississippi Burning）的FBI探員，是《Light Sleeper》中那位崩壞的神父，是林區《我心狂野》裡波比·佩魯金牙的笑容。1990年代給他打零工的歲月——《X接觸：來自異世界》、《Affliction》、《英倫情人》——2000年代則給了他目錄式代表角色：E·伊萊亞斯·梅希格《我和殭屍有份合同》（Shadow of the Vampire）裡，把自己變成真正吸血鬼的麥斯·許瑞克——第二次奧斯卡提名，玩笑與方法派之間外科手術般的平衡。

對他職涯的流通解讀，把這一切壓成一張怪誕角色清單——綠惡魔、《撒旦的情與慾》（Antichrist）中那位喪子的治療師、波比·佩魯——並把他當成電影中的越界專家。這個解讀遺漏了來自劇團的那一部分。靠近看，達佛首先是一位精準的演員，然後才是極端的演員。他真正感興趣的是「勞動者」型角色：一個父親、一個士兵、一個小偷、一個汽車旅館的經理、一個沒錢的荷蘭畫家。在《歡迎光臨奇幻城堡》（The Florida Project）裡飾演迪士尼旁廉價汽車旅館經理為他贏得第三次奧斯卡提名，因為那場演出是由一連串小小的、官僚式的慈悲動作所構成，而不是由幾個大決定。同一年，柏林影展為他整段職涯頒發榮譽金熊獎——這條職涯，本質上一直都是這種「注視」的工作。

晚期是最忙的。朱利安·許納伯的《梵谷:在永恆之門》把文森·梵谷交給他，為他換來威尼斯的沃爾庇盃和第四次奧斯卡提名。羅伯·艾格斯先把他放進黑白室內劇《燈塔》裡那座注定毀滅的燈塔，當主任，然後把他變成文藝復興的丑角，最後在《不死殭屍》中變成范·海辛的對應人物——這已經是被外界稱為「艾格斯—達佛三部曲」的第三章。尤格·藍西莫在《可憐的東西》裡交給他高德溫·貝克斯特博士，一個像法蘭根斯坦卻溫柔的父親，彷彿終於有人專門圍繞著這張臉設計出一個完整角色。提姆·波頓用《嗶嗶鬼接班人》（Beetlejuice Beetlejuice）把他放回系列電影的框架。他在西恩·貝克、魏斯·安德森、阿貝爾·費拉拉以及保羅·許瑞德的常用班底之間輪轉。除此之外，他還接下威尼斯雙年展戲劇部門兩年任期的藝術總監——他多年來那一個老論點的制度版：戲劇就是學徒制，就是劇團，就是作品一點一點被立起來的那棟建築。

下一步在紙上讀起來像是一份專門設計來讓只有他一半年紀的演員難為情的履歷。他與葛瑞塔·李對戲的《Late Fame》今年要進院線。從洛迦諾走出來、終於拿到北美檔期的《The Birthday Party》。與亞當·山德勒分掛海報、史考特·庫柏為Netflix執導的《Time Out》。以及和羅伯·艾格斯的再合作——焦點影業在聖誕節當天推出的哥德狼人恐怖片《Werwulf》：達佛加入艾倫·泰勒-強森與莉莉-蘿絲·戴普，走進13世紀的英格蘭。七十歲的訣竅，是繼續用三十歲的方式工作——以劇團成員的身分，在別人的舞台上，為一棟自己沒有設計的建築服務。他守護這個位置的尊嚴已經四十年。論點沒有變老。臉上的證據之外，他本人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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