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吉利根答應在鏡頭前糟蹋自己的身體，機關就在這裡。28天裡，他一天三餐只吃炸雞，別的什麼都不碰，而一支團隊記錄下這對一個從前不假思索就拿起同一個紙盒的男人做了什麼。實驗是誘餌。它底下的這部片子問的是另一個問題：究竟是誰讓他想吃它，為什麼它就在他自家街角守著，又為什麼那麼便宜。

《雞肉帝國：速食陰謀》以一場耐力實驗開場，逐漸硬化為一次調查。第一次執導紀錄片的脫口秀喜劇演員吉利根，用的是這一類型最古老的手法：讓主持人節食，接上儀器，看著數字變化。影片自己招來的對照，是《麥胖報告》。差別在於，一個月結束時鏡頭轉向哪裡。摩根·史柏路克停在了身體上；吉利根把身體當作一道門，穿了過去。

支撐整部片子的，正是這一個決定。血壓、睡眠、體重都是真的，影片也把它們花掉，但它們是門檻，不是終點。進到裡面，吉利根把渴望倒著倒帶：走出南倫敦的炸雞店，跨過大西洋，進入工業化的家禽生產線和廣告檔案。他追問的，不是這種形式慣常提出的問題。不是炸雞對他做了什麼，而是誰安排他去吃，為什麼在這裡，為什麼這麼便宜。

他把自己的位置擺在正中央。吉利根是一名黑人英國喜劇演員，而炸雞一個世紀以來被擺在一種種族刻板印象旁邊，在同一句話裡被出售、被取笑。他把那段歷史當作證據，而非點綴。影片追蹤一道深深扎根於非裔美國人廚房的菜餚，如何被工業化、被特許經營，然後又賣回給當初被它漫畫化的那些社群。這條線，正是大胃王式的角度往往會掩埋的部分，也正是它給了紀錄片一副脊梁。

製作公司事先亮明了意圖。路易·泰魯創辦的Mindhouse，專做以主持人為工具而非裝飾的第一人稱紀錄片。導演莉安娜·斯圖爾特讓吉利根的喜劇節奏一直活著，即便素材在變硬——於是語氣與數字一樣在說服人。當數字到來時，它落在一個剛剛還在笑的觀眾身上。

個人實驗之下，是片名所指的那台機器。一種速食經濟，把一份炸雞餐變成街上最便宜的熱量，專門設計成在時間和金錢最緊的地方也負擔得起。一種工業化養殖，以幾乎沒人想像得到的規模和速度產出禽類。一筆並不均攤、而是集中在每平方公里門市最多的街區的健康代價。渴望是被造出來的。有人造了它。有人還在繼續造。

影片的張力在於，吉利根並不站在他所描述之物的外面。他不是來訪的科學家，而是在其中長大的顧客，影片不讓他忘記這一點。那份眷戀是真的。炸雞店既是公共衛生問題，也是人們聚在一起的地方。《雞肉帝國》把愉悅和代價握在同一隻手裡，因此這場調查讀起來像一次清算，而不是一場說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