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勃·薩吉特想稱讚馬丁·馬爾，卻被他婉拒。「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因為在我眼中，你真的是個多才多藝的人。」薩吉特在《誰是馬丁馬爾？》的預告片中對他說。馬爾立刻接過話頭，把那句稱讚改了：「樣樣通，樣樣鬆。」這段短短的對話，幾乎道盡了馬爾為何難以被歸類。他演過《Clue》裡的「Colonel Mustard」、在《Roseanne》中飾演主角的上司 Leon Carp，也在《Arrested Development》裡演出倒楣的私家偵探 Gene Parmesan；然而，他一輩子都在告訴每個問起的人，繪畫才是更重要的事。當年一同開啟這部電影的兩個人，都沒能親眼看見它完成。

《誰是馬丁馬爾？》是一部 Netflix 長篇紀錄片，由鮑勃·薩吉特與尼爾·伯克利共同執導，以喜劇人物為主角，勾勒他的人生。薩吉特發起這個計畫，與馬爾進行核心訪談，並一直以導演及執行製作人的身分參與，直到離世。伯克利曾執導《Gilbert》，以同樣細膩的目光凝視吉爾伯特·戈特弗里德；製片肖恩·布拉德利邀請他協助完成「鮑勃·薩吉特開始的工作」後，他接手將影片拍完。Netflix 將成片描述為馬爾「以自己的話語，以及一路見證的朋友們的講述，說出他的故事」；這群朋友的名單頗有看頭：史提夫·馬丁、湯姆·威茲、大衛·艾倫·葛里爾、派頓·奧斯華都在其中，馬爾昔日假深夜節目搭檔佛瑞德·威拉德也現身片中。

這個片名問得恰如其分，因為馬爾的職涯就像把五份履歷釘在一起。他最初是畫家，先後取得羅德島設計學院繪畫學士及碩士學位。離開藝術學院後，他以音樂人身分走進民謠俱樂部，唱的歌像笑話，演唱時卻一本正經。他為珍·摩根寫過一首鄉村歌曲〈A Girl Named Johnny Cash〉，也曾為喬治亞州唱片公司 Capricorn 錄音；這家公司以 Allman Brothers 更為人熟悉。他還推出名為〈Dueling Tubas〉的搞笑唱片，勉強擠進 Billboard Hot 100 的榜尾。他曾為法蘭克·札帕、蘭迪·紐曼、比利·喬爾和布魯斯·史普林斯汀暖場；對一個表演風格「和其他人完全不同，怪得讓我感到害怕」的表演者來說，能遇上這樣一串大人物，實在奇特。這是史提夫·馬丁對他的形容。

他也是那句名言的共同創作者之一：寫音樂評論就像跳舞來談論建築。這句話多少透露了他怎麼看待別人對自己作品的解讀。

電視作品讓這段脈絡變得有意思。諾曼·李爾的《Mary Hartman, Mary Hartman》是一部深夜肥皂劇戲仿作品，以一本正經的方式演出荒誕情節；馬爾在劇中飾演 Garth Gimble，後來又回歸，扮演 Garth 的雙胞胎兄弟 Barth。Barth 隨後有了自己的衍生節目《Fernwood 2 Night》：故事設定在虛構的俄亥俄小鎮，是一檔假地方談話節目，威拉德飾演熱切的搭檔；節目後來移師虛構的加州小鎮，改名為《America 2-Night》。如今重看，這些作品就像談話節目的一份早期草稿，把主持人的自我陶醉當成舞台核心；幾十年後，《The Larry Sanders Show》、《Between Two Ferns》和《The Colbert Report》都沿著這條路發揮。之後，馬爾也真正走進主流談話節目的世界。預告片中，派頓·奧斯華指出，他擔任《The Tonight Show》客座主持人的次數超過 30 次。

職涯後半段，是多數觀眾熟悉作品、卻未必記得演員名字的那一段。他在《Clue》中飾演「Colonel Mustard」，也在《Mr. Mom》、《Mrs. Doubtfire》和《Jingle All the Way》中擔任配角。在《Roseanne》裡，他飾演女主角公開出櫃的同志上司 Leon Carp，共演出 46 集；當時電視網情境喜劇很少讓這類角色長期留在固定班底中。《Sabrina the Teenage Witch》則讓年輕觀眾認識他飾演的校長 Willard Kraft。《Arrested Development》裡，他成了私家偵探 Gene Parmesan，靠著一眼就能識破的拙劣偽裝騙不了任何人；到了七十多歲，他又憑《Veep》獲得艾美獎客串演員提名。很少有性格演員能跨越這麼多代情境喜劇，卻不被定型；馬爾做到了，因為他始終沒有完全把自己交給任何一種角色。

Netflix 的官方簡介把故事的落點放在他始終與其他工作分開的那一面：他的轉變「從煙霧瀰漫的民謠俱樂部，到黃金時段情境喜劇，再到畫廊牆面」。他的畫作融合照相寫實、普普藝術與拼貼，作品由惠特尼美國藝術博物館及現代藝術博物館收藏。他在洛杉磯一家畫廊舉辦首場個展，也出版了作品集《Paintings, Drawings and Words》。他曾說：「在我心裡，我為了讓家裡有屋頂而做的事，和我的繪畫之間，有一道很深的鴻溝。」這句話比任何一句宣傳文案都更能說明片名。喜劇工作替他付房貸，畫布上的創作才是他的職業。

串流平台上的喜劇演員紀錄片已經發展成一個小型類型，《誰是馬丁馬爾？》也有幾部近親作品。執行製作人之一摩根·內維爾曾執導《STEVE! (martin)》，以兩集篇幅描繪同一位史提夫·馬丁，而他也在本片中現身。賈德·阿帕托則從喜劇演員的私人日記出發，拍成《The Zen Diaries of Garry Shandling》。伯克利自己也曾拍攝《Beauty Is Embarrassing》，主角是《Pee-wee’s Playhouse》的設計師兼木偶師韋恩·懷特；懷特後來以畫作廣為人知。伯克利因此很適合拍攝馬爾這樣的主角：兩人都在電視工作與畫室創作之間，維持著雙重身分。

這部片的獨特之處，在於提問的人是誰。大多數人因《Full House》裡的父親一角認識薩吉特，其他喜劇演員則知道他是同代最敢開黃腔的單口喜劇演員之一；而在本片中，他面對鏡頭做了一件這兩群觀眾都不常見他做的事：長時間訪問另一位喜劇演員。執行製作名單還包括《Friends》執行製作人凱文·S·布萊特，以及凱特琳·羅傑斯。製作公司 Funny Story Productions 歷時八年，經歷兩人離世，最終才讓計畫登上 Netflix。串流平台將本片列為十月片單中的四部喜劇紀錄片之一。

影片簡介承諾這會是一部「機智、坦誠、令人振奮」的作品，最後以馬爾的一句話作結：他「這一生過得精彩得不得了」。預告片看來也清楚知道這段故事的張力所在：主角用笑話回答問題，訪問他的人則是一位完全懂得箇中門道的喜劇演員。

片名留下的問題，也就停在馬爾當年留下的位置。預告片裡，薩吉特給了他一個標籤，馬爾則把它改成雙關語。伯克利、朋友們與檔案素材可以把民謠俱樂部、談話節目、情境喜劇和畫布並排呈現；但馬丁·馬爾究竟是個畫畫的喜劇演員，還是恰好靠逗人發笑謀生的畫家，始終是他本人也沒有定論的事，而身後的人也無法替他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