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姆·威茲：拆解第一個自我，打造無從歸類的音樂世界

湯姆·威茲

Photo: Published by Asylum Records. Photographer uncredited and unknown. /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49年12月7日 Pomona, California, USA
職業	歌手、詞曲創作人兼演員
代表作	吸血鬼：真愛不死, 奪天書, 西部老巴的故事
獲獎	2 格萊美獎 · Rock and Roll Hall of Fame inductee

有一種湯姆·威茲（Tom Waits）是電台聽眾熟悉的版本。他是最後點唱時刻的酒吧常客，聲音像是被砂礫與煙霧過濾過的男人，美國底層生活的浪漫悲劇詩人。這個版本在七〇年代賣得夠好，評論上或許有爭議，商業上則未必，但這本來可以是一段相當體面的職業生涯。他終究還是轉身離去。

湯瑪斯·艾倫·威茲（Thomas Alan Waits）在父母分居後於聖地牙哥地區長大，童年遊走於母親的家庭與父親（一位西班牙語教師）在加州內陸小鎮的探訪之間。他提早離開學校，在六〇年代末期於洛杉磯咖啡館的民謠與爵士俱樂部中找到歸屬，吸收「垮掉的一代」詩人——尤其是凱魯亞克（Kerouac）——同時也接觸藍調、早期搖滾樂，以及那種早已無人問津的美國本土詞曲創作風格。當Asylum Records在1973年發行他的處女作《Closing Time》時，他早已完整塑造出那個角色：一半是 lounge lizard（酒吧油條），一半是街角先知，聲音裡滿是借來的鄉愁。

他在1973年至1982年間為Asylum錄製的作品，長期被後來的神話敘事系統性地低估。《Small Change》（1976）收錄了〈Tom Traubert’s Blues〉，這首歌的情感直接赤裸到後來成為他這一代最常被翻唱的抒情曲之一。《Heartattack and Vine》（1980）展現了更硬、更藍調的鋒芒，預示了即將到來的轉向。當威茲在訪談中輕蔑地談起早期作品——他確實很少開口——他是在表演一場從來沒有他聲稱的那麼乾淨的斷裂。酒吧常客的歲月不是他修正的錯誤，而是他奠基、然後覆蓋上去的地基。

真正的斷裂發生在1983年，以《Swordfishtrombones》為標誌，這張專輯是在他離開Asylum轉投Island Records、並認識且娶了詞曲創作者凱瑟琳·布倫南（Kathleen Brennan）之後錄製的。她為這段合作帶來的——而她幾乎參與了之後所有作品的共同創作——是允許將詞曲創作視為一種聲音考古學，從美國音樂的邊緣掠奪主流早已拋棄的樂器與結構。《Swordfishtrombones》使用了馬林巴琴、Chamberlin（鍵盤樂器）、煞車鼓與風笛。它對任何既有類型都毫無興趣。其後的《Rain Dogs》（1985）更進一步：兩首曲目由凱斯·理查茲（Keith Richards）彈奏吉他，打擊樂聽起來像是來自建築工地，旋律搖搖晃晃、崩塌卻又奇蹟般地撐住。《Franks Wild Years》（1987）以一張源自與羅伯特·威爾森（Robert Wilson）合作的舞台劇的概念專輯，完成了Island三部曲。

這三張專輯確立了他的評論聲譽，也是評論家在將他與Captain Beefheart、Harry Partch、Charles Ives——那些拒絕文化中心的美國怪傑——並列時所援引的作品。這種歸類是準確的，但它有代價：它讓威茲在尚未完成之前就被變成了紀念碑。

演戲作為一條平行的事業線出現，而非偏離。吉姆·賈木許（Jim Jarmusch）找他演出《Down by Law》（1986），他在片中只需在羅貝托·貝尼尼（Roberto Benigni）對面做他自己，不多也不少。羅伯特·奧特曼（Robert Altman）讓他在《Short Cuts》（1993）中飾演Earl Piggot，那個住在拖車公園的禮車司機，而這個角色竟毫不費力地契合。法蘭西斯·福特·柯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曾在《Bram Stoker’s Dracula》（1992）中用過他。後續的演戲工作——包括泰瑞·吉連（Terry Gilliam）的《The Imaginarium of Doctor Parnassus》（2009）等——在他作為錄音藝術家幾乎沉寂的那些年裡，讓他的面孔保持可見。

《Bone Machine》（1992）是這個時期最讓聽眾意見分歧的專輯。它冷峻、刻意地醜陋，以極簡的樂器編制錄製，充斥死亡意象，於1993年贏得葛萊美最佳另類音樂專輯獎，隨即讓所有期待一張親切作品的人困惑不已。《Mule Variations》（1999）則是反證：寬廣、溫暖，相對於《Bone Machine》的冰冷，這張專輯甚至讓電台節目編排者再次注意到他。它在2000年贏得葛萊美最佳當代民謠專輯獎。2002年同時發行的兩張專輯——《Alice》與《Blood Money》，皆源自與導演羅伯特·威爾森的舞台合作——顯示他的野心範圍已超越任何單張專輯所能容納的限度。

2011年，他入主搖滾名人堂，同年《Bad as Me》問世，這標誌著一段持續錄音時期的結束，以及某種從外部看來像是退隱的開始。此後再也沒有錄音室專輯。這究竟是沉默還是長時間的準備，他的代表拒絕回答。他與凱瑟琳·布倫南自1980年結婚至今，幾乎是他目錄中所有重要作品的共同作者，兩人養育三個孩子，大多遠離娛樂圈。

持續不輟的是他的電影事業：近期作品包括《The Absence of Eden》（2024）與《Father Mother Sister Brother》（2025），另有《Ray Gunn》、《Wild Horse Nine》與《Wildwood》排定於2026年上映。他在一部2026年3月發布、關於美國南部遊民問題的義大利紀錄片系列中朗讀詩歌。

週年紀念機器也讓他的作品目錄持續現身：2025年8月發行的〈Get Behind the Mule (Spiritual)〉特別版，標記了《Mule Variations》二十五週年；2025年10月緊接著推出《Small Change》五十週年黑膠復刻版。1988年演唱會電影《Big Time》的35毫米戲院拷貝於2025年在特定影院巡迴放映，提醒新觀眾那個錄音室唱片背後現場表演者的存在。

支撐這份興趣橫跨五十年的是那份比前衛重塑更早存在的頑固。威茲從來不順從音樂產業的偏好、包裝或巡演要求。他曾兩度起訴Frito-Lay——而且勝訴——因為對方在廣告中使用模仿聲音。他如此徹底地退出商業機器，以至於串流聽眾主要透過別人製作的播放清單來接觸他。然而這些歌曲無處不在：被洛·史都華（Rod Stewart）、布魯斯·史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諾拉·瓊絲（Norah Jones）以及數百位其他音樂人翻唱，他們在他的創作中找到了自己的語言無法完全產生的東西。

76歲的湯姆·威茲，文化所承載的這個版本既不是酒吧常客，也不是前衛藝術家，而是某種更難命名的存在——一個對自身可及性毫不在意的人，而這份不在意，恰恰成了讓他恆久不滅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