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崔克·史都華：一再告別畢凱艦長的莎劇演員

派崔克·史都華

Photo: Gage Skidmore / CC BY-SA 3.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40年7月13日英格蘭約克郡西萊丁米爾菲爾德
逝世	2026年10月28日 (86)
職業	演員
代表作	羅根, X戰警：未來昔日, 奇異博士2：失控多重宇宙
獲獎	勞倫斯·奧利佛獎最佳男配角（Antony and Cleopatra，1979年） · 勞倫斯·奧利佛獎最佳男配角（Hamlet，2009年） · 葛萊美獎最佳兒童有聲專輯獎 · 戲劇書桌獎傑出個人表演獎 · 單身爵士 · Laurence Olivier Award for Best Actor in a Supporting Role · Laurence Olivier Award for Best Supporting Actor · 格萊美獎 · Drama Desk Award for Outstanding Solo Performance · Knight Bachelor

早在有人把星艦交到他手上之前，派屈克・史都華（Patrick Stewart）就曾直截了當地問當時參演 Doctor Who 的拉拉・沃德（Lalla Ward）：一個嚴肅的演員，為什麼要演科幻作品，甚至為什麼要上電視？對這位皇家莎士比亞劇團出身、在國王與謀殺者的故事中成長的演員來說，答案似乎不言而喻。後來，他大半螢幕生涯都坐在艦長椅和心靈感應者的輪椅上，一次次宣布要離開，卻又一次次坐回原位。本週，他在洛杉磯家中離世；而最後一次回歸仍未能與觀眾見面：飾演X教授的他，要等到本人離世後，觀眾才會在戲院裡看到。

觀眾從畢凱身上聽見的威嚴，源自更早的歲月。他的父親艾爾弗雷德・史都華（Alfred Stewart）是傘兵團的團級士官長，敦克爾克戰役的服役經歷令他患上當時稱為「戰鬥疲勞」的症狀；一家人住在約克郡米爾菲爾德這座紡織小鎮，日子也籠罩在父親的暴力之中。史都華說，自己花了許多年才看清父親如何滲入他的演技：準備演出 Macbeth 時，他蓄起鬍子，在登台前照鏡子，竟看見父親的臉直直回望自己。英文老師塞西爾・多曼（Cecil Dormand）曾把一本莎士比亞作品集交到男孩手中，叫他站起來演給大家看。這一演便走上了路；根據 Playbill 的訃聞所述，從此莎士比亞全集幾乎從未離開過他的手邊。

他於1940年7月13日出生，父親是艾爾弗雷德，母親格拉迪絲（Gladys）則是織布工。15歲時，他離開學校到當地報社工作；據哥哥回憶，他會溜去排戲，還把原本該採訪的新聞編造一通，直到編輯要他作出選擇。他選了劇場，在等待演戲養活自己之前，靠賣家具維生。西萊丁郡議會（West Riding Council）提供的助學金，讓他和好友布萊恩・布萊塞德（Brian Blessed）一同進入布里斯托老維克劇院學校；1959年5月19日，他在布里斯托皇家劇院完成職業舞台首演，在 Cyrano de Bergerac 中飾演一名混在觀眾席裡的扒手。

皇家莎士比亞劇團於1966年招攬他，他一直待到1982年，參演逾60部作品；班・金斯利（Ben Kingsley）和海倫・米蘭（Helen Mirren）也曾是劇團成員。他首次登上百老匯，是在彼得・布魯克（Peter Brook）執導的 A Midsummer Night’s Dream 中飾演粗俗工匠斯諾特。1979年，他憑 Antony and Cleopatra 獲頒勞倫斯・奧利佛獎最佳男配角。電視工作不斷，卻未能讓他一舉成名：他在 I, Claudius 飾演工於心計的塞揚努斯，在 Tinker Tailor Soldier Spy 飾演蘇聯間諜頭目卡拉；電影方面則在約翰・鮑曼（John Boorman）的 Excalibur 和大衛・林區（David Lynch）的 Dune 中擔任配角。

接著，他到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參加一場文學朗讀會。當時正在籌備 Star Trek 復活版的製片人羅伯特・賈斯特曼（Robert Justman）在那裡看見他；1987年，史都華獲選在 銀河飛龍 飾演尚盧・畢凱艦長。他坦言，自己不太明白為什麼有人要找「一個中年、禿頭、英國莎士比亞演員」來指揮企業號。他不願簽下標準的六年合約，最後答應，只因他和經紀人都認定影集很快就會失敗，讓他帶著一筆存款回到倫敦。伊恩・麥克連（Ian McKellen）曾勸他別把舞台生涯拋在一旁。影集播出七季，集數將近200集，「照辦」成了他的招牌台詞，之後還拍了四部電影，包括1996年的 戰鬥巡航 和2002年的 星戰啟示錄。

他在2022年談到那七季時說：「尚盧・畢凱和派屈克・史都華之間的界線愈來愈模糊，直到我已經無法分辨他在哪裡結束、我又從哪裡開始。」家人在公布他離世的消息時，以他回憶錄中的一段文字作結，從另一個角度說明了同一件事。他寫道，尚盧的人生遠遠超越一般人的經驗範圍，卻始終沒有忘記自己紮根於地球。「到最後，他聽見了家的召喚，我也是。」

成功也把他困在既定形象裡。選角導演眼中只有畢凱；離開舞台那麼久，要重新回到劇場也不容易。改變局面的邀約，來自另一位禿頭、堅守原則的領袖：布萊恩・辛格（Bryan Singer）執導、2000年上映的 X戰警 中的查爾斯・賽維爾教授。他接演的部分原因，是當時已與好友和解的麥克連會演他的對手萬磁王；兩人在片場建立的友誼，延續了史都華的一生。他在整個系列中飾演賽維爾，並在2017年羅根上映後宣布告別；片中以一場死亡戲作為他的告別，休・傑克曼（Hugh Jackman）飾演的金鋼狼為他挖掘墳墓。

然而，若把他的故事簡化成古典派演員風光跨界科幻，便與他自己的說法對不上。他曾稱自己在皇家莎士比亞劇團的歲月「全都是為了坐上企業號艦長椅而做的準備」。他也說過，如果早知道影集會拍足七年，他的答案會是：「不，不。不！」第二句話背後的代價十分具體：拍攝行程讓他的莎士比亞演出紀錄中斷多年，也因此錯過了在最適合的年紀演出哈姆雷特、羅密歐和理查三世的機會。Playbill 的訃聞還列出一筆令人難堪的紀錄：這位以舞台聲望著稱的演員，六十年間在百老匯只獲東尼獎提名一次。

他的告別同樣不太可靠。他以 星戰啟示錄 為畢凱畫下句點，後來又在播出三季、直到2023年才完結的 星際爭霸戰：畢凱 中重返角色。他在羅根中讓賽維爾離世，2022年又在 奇異博士2：失控多重宇宙 中以另一個版本的角色回歸。2023年出版的回憶錄 Making It So 借用了艦長的命令作為書名，也坦率談及較不光彩的一面：他承認曾與女演員珍妮佛・赫崔克（Jennifer Hetrick）有婚外情，這段關係促成了他的第一段婚姻破裂。

舞台也總能找到讓他回去的路。他一人演出的 小氣財神 讓他一人分飾逾40個角色，1991年登上百老匯，之後在1992、1994和2001年的節慶期間再度上演，並為他贏得戲劇桌獎獨角演出獎。2007年，他在西區劇院接演 馬克白 時，有人認為他年紀太大，不適合演這個角色；評論卻不以為然，製作移師百老匯後，也為他帶來唯一一次東尼獎提名。2008年，他飾演大衛・田納特（David Tennant）所演哈姆雷特的叔父克勞狄斯國王，並因此第二度獲得奧利佛獎演技獎。2009年，他和麥克連在倫敦合演 等待果陀，後來又帶著這齣戲赴百老匯演出，並與哈洛德・品特（Harold Pinter）的 No Man’s Land 輪番上演；兩人戴著圓頂硬禮帽在紐約拍下的遊客照，也讓人看見莎士比亞作品不曾展露的喜劇演員一面。

那份喜劇天分，其實早已持續發揮一段時間。他在 Extras 中把自己演成一個沉迷裸露的諷刺角色，在 Frasier 最後一季客串一位對弗雷澤・克萊恩（Frasier Crane）另有所圖的歌劇導演，擔綱 Starz 喜劇影集 Blunt Talk，也多年為 美國老爹 中的中情局副局長艾弗里・布洛克配音。賽斯・麥克法蘭（Seth MacFarlane）也曾邀他參演 Family Guy 和 Ted；他回憶，某部新片開拍首日，史都華寄來一封電郵，坦承自己每次走進片場，都覺得自己是那裡最沒有經驗的人。「派屈克，如果連你都這麼覺得，」麥克法蘭回信說，「那我們其他人可就完蛋了。」

他生命最後一年比退休傳聞所說的還要忙碌。他在5月上映、由休・傑克曼擔綱主演的 綿羊偵探團 中，為年邁公羊里奇菲爾德爵士配音；在 Prime Video 上，他則為萊茲・阿邁德（Riz Ahmed）的喜劇影集 Bait 中一顆豬頭配音。4月，Simon & Schuster Audio 推出有聲作品 Patrick Stewart Performs the Complete Sonnets of William Shakespeare，收錄全部154首詩；這也延續了他在疫情期間發布的十四行詩朗讀影片。他說，莎士比亞「從我12歲起就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7月有報導稱 復仇者聯盟：末日崛起 將是他最後一次在銀幕上亮相，他向 TV Insider 表示，自己無法想像正式退休。「我永遠、永遠都會是演員。」

三個月後，2026年10月28日，他在妻子桑妮・奧澤爾（Sunny Ozell）陪伴照料下，於洛杉磯家中離世，享年86歲。翌日，由長年發言人凱莉・布希・諾瓦克（Kelly Bush Novak）發布的聲明，形容他經歷了一段「短暫而令人心碎的阿茲海默症與路易氏體失智症病程」；他一直將病情保密，最後幾天則與家人和朋友相伴，有「現場音樂、祈禱、眼淚、笑聲」。家人表示，希望大家以捐款代替送花，捐款對象為約翰霍普金斯阿茲海默症研究中心基金，以及美國阿茲海默症基金會的照護者資源計畫。

悼念之詞分別來自他始終未能真正離開的兩個位置。企業號首任艦長威廉・薛特納（William Shatner）寫道：「畢凱艦長代表了我們最好的一面，飾演他的那個人也是如此。」喬治・竹井（George Takei）以「艦長，願你安息於天國」作結；曾與他在艦橋上並肩七季的副艦長強納森・弗雷克斯（Jonathan Frakes），則簡單寫下：「安息吧，我的朋友。」X戰警一方，休・傑克曼稱他是「舞台與銀幕上的偉大演員之一」，也是「一位了不起的朋友和好人」；Marvel Studios 總裁凱文・費吉（Kevin Feige）則表示，他的傳承將延續於「他指導過的許許多多的人」身上。從小一路支持的足球隊哈德斯菲爾德鎮，也以球迷彼此打招呼的話向他道別：一日梗犬，終身梗犬。

童年經歷形塑了他投入的公共議題。他是協助女性逃離家暴的慈善機構 Refuge 的贊助人；2006年，他在國際特赦組織製作的影片中，談到自己親眼看見父親毆打母親。為 Who Do You Think You Are? 追查家族史時，他才知道父親的病症有了名稱：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此後，他開始支持退伍軍人慈善機構 Combat Stress。他和桑妮一起收養鬥牛犬，並與英國皇家防止虐待動物協會（RSPCA）並肩倡議，反對依犬種制定的法律。2004年至2015年，他擔任哈德斯菲爾德大學校監；2012年，他持賽車執照參加銀石經典賽名人挑戰賽；2010年，他獲封爵士，並稱這項榮譽是「職業生涯中發生在我身上最了不起的事」。

他與希拉・法爾康納（Sheila Falconer）的第一段婚姻從1966年維持到1990年，兩人育有一子一女：同為演員的丹尼爾（Daniel）曾在 Star Trek 的〈The Inner Light〉一集中飾演畢凱的兒子，女兒則是索菲亞（Sophia）。他與製片人溫蒂・紐斯（Wendy Neuss）的第二段婚姻於2003年結束。2013年，他與歌手桑妮・奧澤爾結婚。麥克連原本在網上接受按立，要主持婚禮，後來才發現他的資格在內華達州無效；因此，兩人先在洛杉磯一家墨西哥餐廳秘密合法結婚，由麥克連主持，幾週後再於太浩湖舉行婚禮，讓賓客一同參與。史都華說，好友的致詞讓所有人都悄悄落淚，新郎新娘也不例外。

12月18日，復仇者聯盟：末日崛起 將讓他再度坐上賽維爾的輪椅，麥克連也會以萬磁王身分再次與他同台；正是這位好友，曾警告他好萊塢會令他失去舞台生涯。這是他最後一部完成的電影。距離當年那張艦長椅原本只該是短暫的繞道，已將近四十年；那位曾問為什麼有人要演科幻作品的人，最後一次謝幕，仍是在那張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