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克·史奈德，被華納撤換、又被影迷找回來的導演

查克·史奈德

Photo: Elen Nivrae at https://www.flickr.com/photos/nivrae/ / CC BY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66年3月1日 Green Bay, Wisconsin, United States
職業	電影導演、編劇、製片人、攝影指導
代表作	查克．史奈德之正義聯盟, 300壯士：斯巴達的逆襲, 守護者
獲獎	Gold Lion, Cannes Lions · Clio

查克·史奈德（Zack Snyder）是好萊塢少數幾位最著名作品竟是遭片商奪走的導演之一。華納兄弟在他缺席的情況下完成了他的 Justice League，以他的名義推出一個較短、色調較明亮的版本，然後便翻過這一頁。然而，片商原本視為雜音的影迷行動，後來化成了標籤、慈善募款活動，最終促成 HBO Max 推出一部片名冠上他名字、長達四小時的剪輯版。很少有電影人像他一樣引發如此激烈的爭論，更少有人能讓如此在乎作品的觀眾為他辯護。評論家批評他的作品冗長、毫無幽默感，甚至帶有法西斯色彩；他的觀眾則認為作品真誠。至於史奈德，他說自己熱愛媚俗美學，甚至稱之為「媚俗的最高藝術形式」，也說自己的電影總是「關於一件事裡頭的另一件事」。本月，他以一部小規模、陰鬱的戰爭驚悚片，讓這套美學接受最嚴峻的考驗：這是他想拍了二十年的作品，由他親自掌鏡，首映後卻獲得他職業生涯最差的評價。

康乃狄克州的畫家之子

扎卡里·愛德華·史奈德出生於威斯康辛州格林灣，後來在康乃狄克州海岸長大，住在格林威治的河濱區。他的母親瑪莎·曼利（Marsha Manley）是畫家，也在戴克羅夫特學校教授攝影；史奈德後來就讀這所學校，而她還替兒子買了第一台電影攝影機。他的父親查爾斯·愛德華「艾德」·史奈德（Charles Edward “Ed” Snyder）從事企業高階人才招募。他有一位姊姊奧黛麗（Audrey）。哥哥山姆（Sam）在史奈德十幾歲時死於車禍，這場喪親之痛他很少公開談及。史奈德一家信奉基督教科學派，每逢夏天便會前往緬因州哈里森一處由教會經營的營地。

史奈德出生於1966年3月1日。求學對他而言並不容易。他有閱讀障礙，而攝影機成了他繞過文字障礙的工具。他在高中拍的第一部電影，尖銳批評校方行政，結果害他遭到退學。他的母親也鼓勵他發展繪畫的一面，買了成人奇幻漫畫雜誌 Heavy Metal 的訂閱送給他。雜誌裡描繪的身體與末日景觀，以及法蘭克·法拉捷塔（Frank Frazetta）的作品，至今仍幾乎出現在他拍攝的每一個畫面裡。高中畢業後，他先在倫敦希瑟利美術學校研習一年繪畫，之後進入加州帕薩迪納的藝術中心設計學院就讀。麥可·貝（Michael Bay）與塔森·辛格（Tarsem Singh）都是他的同學，辛格還曾出演史奈德的一部學生短片。他在1989年取得電影學位。

拍啤酒、牛仔褲與汽車廣告

和貝、芬奇、辛格一樣，史奈德是在三十秒廣告片中，靠著別人的資金學會導演工作的。整個1990年代，他拍攝廣告與音樂錄影帶，包括 ZZ Top 和莫里西（Morrissey）的作品；也透過這些工作認識當時擔任音樂錄影帶製片的黛博拉·強森（Deborah Johnson），後來她成為他的妻子與事業夥伴。他拍的廣告曾兩度獲得 Clio Awards，並憑一支名為「Frisbee」的 Jeep 廣告贏得坎城金獅獎。他最知名的廣告大概是 Budweiser 在2002年2月超級盃期間播出的「Respect」：片中，啤酒品牌的克萊茲代爾馬走到曼哈頓天際線前，朝九一一襲擊事件發生地點低頭致意。這支廣告只播出過一次。

好萊塢先注意到他的視覺風格，卻還不敢信任他的敘事能力。Sony 曾找他開發 S.W.A.T.，但史奈德想拍限制級電影，片商不願意，最後改由克拉克·強森（Clark Johnson）執導。偏好拍出更強烈版本的傾向，後來成了他一再出現的模式。

從殭屍到斯巴達人

他的長片首作是一部原本沒人看好能成功的重拍片。2004年上映的 Dawn of the Dead，由詹姆斯·岡恩（James Gunn）編劇，將喬治·A·羅梅洛（George A. Romero）對購物中心的諷刺，改造成節奏更快、風格更狠、也更有趣的作品，裡頭的殭屍還會飛奔。電影在美國首週登上票房冠軍。史蒂芬·金（Stephen King）後來特別讚賞片頭：郊區的平凡早晨在幾分鐘內崩潰，堪稱恐怖片最佳開場之一。同年，史奈德夫婦與事業夥伴衛斯理·科勒（Wesley Coller）成立製片公司，名為 Cruel and Unusual Films，現在則叫 The Stone Quarry。

2007年上映的 300，讓他成了品牌。電影改編自法蘭克·米勒（Frank Miller）描寫斯巴達人在溫泉關作戰的漫畫，幾乎全片都在藍幕前拍攝，再以數位方式繪製背景，色調則由青銅色與乾涸的血色構成。片中標誌性的速度變化技巧，會讓動作在同一個鏡頭裡幾乎靜止，接著又瞬間恢復全速；多年來，預告片、電玩與惡搞短片紛紛仿效這種手法。多數動作片導演會在特寫鏡頭之間快速剪接，史奈德則保留遠景，讓整套動作編排完整展開。電影全球票房超過4億5,000萬美元，同時也引來第一波日後跟隨他長達二十年的指控。史奈德回憶，在柏林首映時，有記者問他這部片「是支持同志，還是支持全國步槍協會（NRA）」。

2009年的 Watchmen，是艾倫·摩爾（Alan Moore）與戴夫·吉本斯（Dave Gibbons）的粉絲被告知二十年來都不可能拍成電影的作品。史奈德幾乎以虔誠的忠實度重現漫畫分格，將整頁漫畫直接拍成鏡頭，最後則把原作的反轉結局換成自己的版本。電影全球票房約1億8,500萬美元，商業表現令人失望，但口碑此後逐漸回升，尤其是配上巴布·狄倫（Bob Dylan）〈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的片頭字幕蒙太奇，在短短幾分鐘內濃縮了四十年的架空美國史。之後，他在2010年拍了動畫電影 Legend of the Guardians: The Owls of Ga’Hoole，並於2011年推出首部原創故事電影 Sucker Punch。這部奇幻片由他與史蒂夫·澀谷（Steve Shibuya）共同編劇，講述一群住在精神病院的年輕女性，逃進想像中的戰鬥世界。Sucker Punch 是他首部真正失利的作品，多數評論家都認為它正是自己聲稱要批判的男性凝視幻想。史奈德始終表示，批判才是這部片的核心。

超人、蝙蝠俠與漫長的爭論

2013年，華納兄弟把超人交給他。Man of Steel 由克里斯多福·諾蘭（Christopher Nolan）監製、漢斯·季默（Hans Zimmer）配樂，亨利·卡維爾（Henry Cavill）飾演一位肩負重擔多於樂天開朗的克拉克·肯特，並為片商意圖打造、與漫威抗衡的共享宇宙揭開序幕。電影票房約6億7,000萬美元，但大都會在片尾遭到摧毀，以及超人殺死薩德的情節，讓觀眾意見分歧。史奈德為這兩個選擇辯護，認為它們都是事件造成的後果；他曾說，自己不喜歡城市被夷平、卻好像沒人受傷的超級英雄電影。

2016年的 Batman v Superman: Dawn of Justice 更進一步。班·艾佛列克（Ben Affleck）飾演年長而殘酷的蝙蝠俠，角色部分取材自法蘭克·米勒的 The Dark Knight Returns；蓋兒·加朵（Gal Gadot）則首度以神力女超人之姿登場。電影票房約8億7,000萬美元，未達片商預期，影評也相當嚴厲。史奈德仍留任系列的核心架構師，並在隔年的 Wonder Woman 掛名故事構想，但片商的耐心已逐漸消磨。

秋天，以及重新歸來的剪輯版

2017年3月，史奈德正在為 Justice League 進行後期製作時，女兒奧特姆（Autumn）在20歲時自殺身亡。5月，他退出電影製作，陪伴家人。受邀撰寫額外場景的喬斯·溫登（Joss Whedon）接手執導，重拍了大部分內容，並交出一部調性較輕鬆、片長兩小時的版本。電影於2017年11月上映，史奈德仍列名導演，但以如此高昂的製作成本來看，票房表現可謂慘敗。史奈德曾說，他從未看過那個版本。

接下來發生的事，幾乎前所未見。影迷，以及後來加入聲援的演員，開始要求推出「史奈德剪輯版」。片商毫無興趣。這場行動租下廣告看板、在 Comic-Con 上空派飛機拖曳布條，並為美國自殺防治基金會募款；截至2021年5月，透過史奈德剪輯版周邊商品募得的款項已超過75萬美元。2020年5月，華納宣布將完成 Zack Snyder’s Justice League，加入全新的視覺特效，並由以 Junkie XL 為人熟知的湯姆·霍肯伯格（Tom Holkenborg）創作新配樂。影片於2021年3月18日在 HBO Max 首映，片長242分鐘，以方正的4:3畫面呈現，獻給奧特姆；其中一幕的廣告看板上寫著「你並不孤單」。曾經痛批2017年版本的影評人，這次給了新版本明顯較好的評價。

不過，這場勝利也留下苦澀餘韻。行動中的部分支持者曾激烈攻擊影評人與片商職員，史奈德也多次被問到，自己是否盡力約束其中最具毒性的聲音。這次勝利改變了業界談論導演剪輯版的方式，卻沒有讓他重返系列。後來片商由他首部電影的編劇詹姆斯·岡恩接手，重新打造 DC 宇宙，史奈德的宇宙也就此終結。岡恩曾表示，他就新版超人戰袍向史奈德請教；史奈德則說，自己只會回歸忠實改編 The Dark Knight Returns。

Netflix 時期

到那時，他早已轉往別處。2021年5月，殭屍搶劫片 Army of the Dead 在 Netflix 上線，故事發生於遭隔離的拉斯維加斯。這是他首部以數位攝影機拍攝的長片，也是他首次親自擔任攝影指導；此後，他一直兼任這個職務。電影衍生出由他監製的前傳 Army of Thieves，他也與這個平台簽下優先合作協議。

這份合作中最大膽的押注是 Rebel Moon。史奈德曾把這部太空歌劇構想成一部 Star Wars 電影，後來則以黑澤明明為靈感，重新打造為自己的系列故事。兩部作品採連續拍攝方式製作，分別於2023年12月推出 Rebel Moon – Part One: A Child of Fire，以及2024年4月推出 Rebel Moon – Part Two: The Scargiver，兩部皆為 PG-13 分級。兩片都獲得他職業生涯中最差的一批評價。2024年8月，Netflix 推出他的 R 級導演剪輯版 Chalice of Blood 和 Curse of Forgiveness，兩部片都長了不少，也讓人再次追問：史奈德電影究竟哪個版本才是真的？一個月後，他為 Netflix 創作、以北歐神話為靈感的成人動畫影集 Twilight of the Gods 上線。2025年，他在 Apple TV+ 嘲諷好萊塢的影集 The Studio 中飾演自己，也顯示史奈德這個品牌在它所揶揄的業界裡，已經有多麼深入人心。

史奈德是大師，還是騙子？

IndieWire 的大衛·艾利希（David Ehrlich）曾如此提出問題：「史奈德是大師，還是騙子？是遭人誤解的神話創作者，還是拿著攝影機的肌肉笨蛋？」很少有導演能引出這樣的提問，而他的職業生涯一次又一次給出兩種答案。支持者指出，他確實有形式上的野心。詹姆斯·卡麥隆曾說，300 為動作片帶來一種新的電影語言；影評人阿蒙德·懷特（Armond White）則將史奈德列為2010年代最出色的電影人之一。批評者看到的，則是健美身材的英雄、以慢動作取代戲劇張力的手法，以及對強人形象一再流露的迷戀。最初因 300 而出現的法西斯主義指控，此後一路跟著他，從 Watchmen、他的超人電影，到 Rebel Moon。

他的政治立場並不符合那種刻板印象。2021年接受《衛報》訪問時，他說：「我投民主黨！」並形容自己是「相當自由派的人」，沒有右翼議程。對於這項指控，他的回應著眼於美學，而非政治。他毫不避諱地拍 melodrama，覺得缺乏誇張元素的正劇很難看下去，也相信過火本身就是重點。矛盾之處在於，他的電影真誠到足以被當成字面意思解讀，而慢動作英雄鏡頭究竟是在歌頌，還是在批判，看起來往往一模一樣。

The Last Photograph

他今年9月在多倫多首映的電影，從2011年起便一路跟著他。The Last Photograph 最初是史奈德的原創構想，由長期合作的編劇柯特·約翰斯塔德（Kurt Johnstad）撰寫劇本；當時克里斯汀·貝爾（Christian Bale）與西恩·潘（Sean Penn）曾洽談主演，尼爾斯·阿登·歐普勒夫（Niels Arden Oplev）則預計執導。後來版權到期，史奈德決定親自執導，電影改名為 Horse Latitudes，而疫情又讓南美洲的拍攝計畫喊停。2025年8月，電影以原名重新獲准開拍，由史都華·馬丁（Stuart Martin）飾演一名前緝毒局探員；他的外交官父母遭到殺害後，他踏上尋找失蹤姪子與姪女的旅程。弗拉·菲（Fra Fee）則飾演一名身心俱疲的戰地攝影師，曾親眼見過兇手的面孔。史奈德首次以獨立長片形式拍攝，預算有限，在冰島、哥倫比亞與洛杉磯由他親自掌鏡，32天內完成拍攝。他在拍攝期間染上 COVID-19。曾為 Man of Steel 配樂，並與 Junkie XL 共同為 Batman v Superman 作曲的漢斯·季默，這次與奧默·本雅明（Omer Benyamin）及史蒂文·多爾（Steven Doar）共同創作配樂。

多倫多國際影展（TIFF）在最後一刻將這部片加入特別放映單元，並於2026年9月13日在新落成的 John Bassett Theatre 舉行世界首映。反應相當慘烈：爛番茄網站上，16篇影評中只有19%給出正面評價；Metacritic 的分數則是16分（滿分100分）。網路上再度響起法西斯主義的指控。首映隔天，史奈德接受《Variety》訪問時作出回應。他說：「我顯然不是法西斯主義者。」並重提自己談論 300 時說過的一句話，稱那是「有史以來最同志的電影」。他形容 The Last Photograph 是「一部極其嚴肅的電影」，也承認奧特姆之死影響了作品的形成，但那更像宣洩，而非治療。

家庭與公益

史奈德與黛博拉住在帕薩迪納；兩人於2004年9月25日在曼哈頓的聖巴多祿茂聖公會教堂結婚。他之前曾與丹妮絲·韋伯（Denise Weber）結婚。他有八名子女，其中幾人是領養的。黛博拉·史奈德幾乎製作了他的所有電影，也與他共同經營 The Stone Quarry，因此家庭與事業長久以來幾乎是同一回事。奧特姆去世後，他投入許多公開活動，關注自殺防治與心理健康，包括為史奈德剪輯版發起募款，以及支持美國自殺防治基金會。2018年，他還為 Leukemia & Lymphoma Society 執導兩支公益宣導短片；2021年印度疫情升溫期間，他與 Save the Children 合作，在新德里興建一座有100張病床的臨時醫院。

接下來會如何

他沒有放慢腳步。StudioCanal 在2026年4月的 CinemaCon 宣布，史奈德將為約翰·卡本特（John Carpenter）的 Escape from New York 撰寫劇本並執導全新改編版，卡本特擔任監製。史奈德表示，他想拍一部更粗獷的電影，以實景特效與真實場景為主，風格更接近他的 Dawn of the Dead，而非 Rebel Moon。他與謝伊·哈頓（Shay Hatten）、柯特·約翰斯塔德共同編寫的 UFC 劇情片 Brawlers，講述一名年輕洛杉磯拳手追逐冠軍頭銜的故事，目前正與達納·懷特（Dana White）的組織開發中；史奈德在多倫多影展表示，拍攝時程要看 UFC 何時在 Paramount 安頓下來。他也宣布將推出一部由他與約翰斯塔德共同編劇、以洛杉磯警察局為題材的 Netflix 動作片，並談過改編安·蘭德（Ayn Rand）的 The Fountainhead；這個計畫他追逐多年。這位成功取回自己版本《正義聯盟》的導演，從來不需要評論家認同他。多倫多影展之後，懸而未決的問題是：撇開超級英雄與片商資金，他的風格是否仍有觀眾願意跟隨，走進規模更小的電影世界。